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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部分:理解价值 第5章

第五章:价值锚点的转移

第四章概述了定义者的能力框架:想象力帮你看到方向(0→1),AI帮你发散生成(1→100),定义力帮你选择落地(100→落地),专注力贯穿全程。

本章详细展开定义力——为什么人的价值正在向定义能力转移?定义能力具体包含什么?

先澄清一个可能的困惑。

AI能参与任务定义——把模糊目标拆解成具体步骤、规划执行路径、生成多个方案选项。这是AI能力的真实体现。

但本章讨论的定义能力是更高层次的东西。区别在于:

AI参与的是操作层面的定义——如何做的问题。你给它一个目标,它帮你拆解成任务;你给它一个任务,它帮你规划成步骤。目标是你给的,AI只是在操作层面帮你细化。

人独有的是价值层面的定义——做什么和为什么做的问题。该追求什么目标?什么算成功?在众多可能性中选择哪一个?这些决定涉及价值判断,AI给不了答案。

本章讨论的,正是这个层次的定义能力。


一个根本性的问题

AI时代,人的价值在哪里?

这不是抽象的哲学问题,而是直接关系到每个人生存和发展的实际问题。

AI可以写代码,程序员的价值在哪里?AI可以写文章,分析数据,做设计——当这些执行能力不再稀缺,人的价值究竟在哪里?

这个问题令人焦虑,因为我们习惯了一种特定的价值逻辑:我的价值=我能做什么别人做不了的事

这套逻辑以前很管用。你会做某件事,别人不会,所以有人愿意付钱让你做。做得越好、越稀缺,价值就越高。

但当AI可以做越来越多的事,这套逻辑遇到了挑战。你会做的事,AI可能也会做,而且更快更便宜。你的稀缺性受到侵蚀。

我们需要重新思考:AI时代,人的价值应该锚定在哪里?

本章的论点是:人的价值正在从执行者转向定义者。不是能做什么,而是知道该做什么。不是执行能力,而是定义能力。


一、旧的价值逻辑

讨论新逻辑之前,先回顾旧逻辑。

传统职业市场的价值建立在一个简单前提上:技能的稀缺性决定议价能力。医生收入高,因为培养周期长、选拔严格、能胜任的人不多。律师、优秀程序员的道理相同。反过来,技能门槛低的工作收入也低——供给充足,价格上不去。价格由供需决定,这是朴素的经济学。

在这套逻辑下,“会做”是核心竞争力。律师靠起草合同、打官司立身,设计师凭好看好用的作品说话,程序员靠写出可用代码吃饭。会做是一切的基础——先会做,才谈得上做得好、做得快、有创意。

整个社会体系围绕”会做”运转。学校教你技能,职业认证检验你是否真的会做,工作经验让你做得更熟练。传统的职业发展建议也是如此:找到需要长期学习、难以复制、市场有需求的技能,投入时间成为专家。


二、新的价值逻辑

AI时代,旧的价值逻辑不是失效了,但需要根本性调整。

当做可以被工具化

旧逻辑的前提是:做是稀缺的

你会做某件事,这本身就是稀缺资源。因为学会做某件事需要时间、天赋、机会,不是所有人都具备。

AI改变了这个前提。

AI可以写代码,会写代码就不再那么稀缺——不是说写代码不重要,而是这件事本身的稀缺性下降了。写文章、做数据分析,道理相同。任何人只要有AI,就可以生成看起来不错的代码、文章、分析报告。

做正在被工具化。就像计算器把计算工具化了一样,AI把很多认知任务工具化了。

这不意味着做不重要了。恰恰相反,做仍然重要——事情总得有人(或AI)做。但做不再是稀缺的、不可替代的。它变成了一种可以用工具解决的事。

定义成了稀缺资源

当做不再稀缺,定义变得稀缺了。

定义是决定做什么。是在众多可能性中选择。是把模糊需求变成清晰任务。是判断什么重要、什么不重要。是设定标准,决定什么算好。

AI可以帮你做很多事,但不能帮你决定应该做什么。

让AI写一篇文章,它可以写。但写什么主题、面向谁、想达到什么目的——你得告诉它。

让AI写一段代码,它可以写。但解决什么问题、用什么架构、达到什么性能指标——你得定义。

让AI做一个分析,它可以做。但分析什么数据、用什么方法、得出什么样的结论算有价值——你得决定。

AI是强大的执行者,但它需要人来告诉它执行什么。能告诉它的人,价值就在这里。

价值转移到哪里

具体来说,价值正在向四个层次转移:定义问题、定义方案、定义标准、定义方向。这四个层次构成了定义能力的完整框架,也是本书核心概念”定义者”的具体内涵。

这是按”从基础到进阶”的逻辑排序:先学会定义清楚一个问题,再学会定义解决方案,然后是质量标准,最后是方向选择。

这四个层次与第三章讨论的判断力有什么关系?简单说,判断力是支撑定义能力的底层能力。问题敏感度帮你识别真问题,路径判断帮你选方案,质量判断帮你定标准,价值判断帮你把方向。两套框架互相配合——判断力是”看”的能力,定义能力是”做决定”的能力。

下面逐层展开。

第一层:定义问题——把模糊想法变成清晰问题

传统时代需求可以模糊,产品是标准化的,用户迁就产品。AI时代正好相反:AI可以实现任何你定义的东西,问题变成了你能不能定义清楚你要什么。

这是一个反直觉的变化。按理说,工具越强大,使用应该越简单。但AI大模型不是这样。它的能力边界极其模糊——几乎什么都能做一点,但做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你怎么问。你给它差不多的需求,它还你差很多的结果。

一个例子:让AI”写一篇关于人工智能的文章”,它会给你一篇泛泛而谈的科普文。但若你说”写一篇给中小企业主看的文章,解释他们为什么应该现在开始尝试AI,而不是等技术更成熟,控制在1500字,语气要务实不要煽情”——结果完全不同。

差别在哪?后者定义了:给谁看(中小企业主)、解决什么问题(消除等待心态)、什么约束(1500字、务实语气)。这些定义把一个模糊任务变成了清晰需求。

定义问题,最核心的是识别真正的问题。人们表达的需求往往不是真正的问题。福特那个著名的故事说得好:客户说”我要一匹更快的马”,真正问题是如何更快到达目的地。照着”更快的马”去做,最多培育出一匹好马;看穿表面需求,你造出了汽车。

能透过表面看到深层问题,是定义能力的基础。它还要求你把模糊的隐性知识变成清晰的显性描述:要解决谁的问题?在什么场景下?什么算成功?同时为问题设定合理边界——这次解决什么、不解决什么——避免问题无限膨胀变成空想。

AI很擅长解决你定义好的问题,但它不擅长帮你发现问题。你问它一个问题,它给你答案。但它不会主动说:“你问错问题了,真正需要解决的其实是这个。“定义问题是人的工作,也是价值创造的起点。

第二层:定义方案——把问题翻译成解决路径

问题定义清楚之后,需要设计解决方案。

同样一个问题,可以有很多解决路径。同样的”提高客户响应效率”,可以用AI自动回复,可以用AI辅助人工回复,可以用AI分类优先级让人工聚焦重点。问题是一样的,方案完全不同。

差别在于:谁定义了更合适的方案。

定义方案,关键在于把场景想具体。“用AI提高客户响应效率”是模糊的愿望,不是方案。“客户咨询后30秒内由AI生成初步回复建议,人工审核后发送”——这才是方案。场景越具体,方案越可执行。

场景清楚了,流程自然跟着来:怎么触发、需要什么输入、产出是什么、谁来验收。这些细节决定方案能不能真正跑起来。好的方案还要诚实地承认局限——适用什么情况、不适用什么情况、出问题怎么办。同时设计验证机制,确保方案真的在解决问题,而不是自我感觉良好。

这些都不是技术问题,是方案定义问题。技术人员可以告诉你AI能做什么,但”用这个能力设计什么方案”需要另一种能力——理解场景、理解约束、理解价值创造的逻辑。

定义方案的本质是翻译:把问题翻译成行动,把能力翻译成价值,把可能性翻译成具体路径。这种翻译能力,在AI时代变得尤为稀缺。

第三层:定义标准——判断什么是好、什么是完成

在详细讨论定义标准之前,需要说明判断力与定义能力的关系。

可能有人会以为:判断力只出现在定义标准这一层。

其实不是。判断力贯穿定义能力的每个层次——识别真问题、选择合适方案、衡量质量优劣、决定取舍方向,都离不开判断。定义标准这一层之所以值得单独展开,是因为它最集中地体现了质量判断的作用。

AI可以无限生成。让它写十个版本的文章,可以。让它提出二十个设计方案,可以。让它给出五种解决思路,可以。让它继续优化、继续迭代、继续改进,它可以一直做下去。

AI可以无限生成……但哪个版本最好?哪个方案最合适?什么时候停下来说够了?

第一章提到,AI能做技术性判断——发现逻辑漏洞、指出格式问题、检查语法错误。但它不擅长价值性判断——判定好坏、做出取舍、权衡得失。

AI没有够了的概念。它可以指出一篇文章的逻辑漏洞,但不能判断这篇文章好不好。它可以检查一个设计方案的技术问题,但不能判断这个方案适不适合。它可以无限优化,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足够好。

好、适合、够了——这些价值性判断,AI给不了答案。

定义标准,最核心的是质量判断:什么样的输出算合格?一篇文章好不好、一个设计方案优不优、一段代码质量如何——这些判断需要经验、品味和对领域的深入理解。AI可以生成,但判断好坏是人的工作。

与质量判断紧密相关的是完成判断:做到什么程度算完成?完美主义是效率的大敌。敢于在恰当的时候说”就这样”,需要权衡投入产出、理解实际约束。

现实中还常遇到目标冲突——要快还是要好、要全面还是要深入——必须做出优先级取舍。而在更深层次,哪些事能做、哪些事不该做、底线在哪,这些伦理判断没有标准答案,只能靠人来把握。

定义标准的能力,本质上是判断力——更准确地说,是一种”丢得准”的能力:从无数维度中识别出最关键的那几个,把次要的果断丢掉,只留下那把钥匙。它来自经验积累、来自领域知识、来自对好的品味、来自价值观的清晰。这些不是AI能替代的,也不是短期能培养的。

判断力有不同类型。质量判断问”这个好不好”——判断一篇文章、一个设计的水平,主要靠品味,即对好坏的直觉敏感。路径判断问”选哪条路”——在多个可行方案中选择最合适的,需要权衡风险、收益、时机。价值判断问”这个值不值得”——判断一件事是否值得投入,需要清晰的价值观。

三种判断力培养方式不同:质量判断靠大量接触后涌现;路径判断靠决策-结果-反思的循环;价值判断靠不断追问为什么。共同点是:都需要时间,都不能只靠读书,都要在实践中校准。

这个判断力分类与钱学森的”大成智慧”概念不谋而合。

钱学森把人的智慧分为”量智”和”性智”两种:

智慧类型内涵依靠什么AI能力
量智科学技术方面的智慧逻辑思维,可量化✅ 擅长
性智判断价值、把握方向的智慧直觉、审美、情感❌ 做不好

这个分类与本章讨论的AI判断能力边界高度吻合:

  • 技术性判断(语法对不对、逻辑通不通)→ 量智 → AI能做
  • 价值性判断(有没有品味、适不适合、值不值得)→ 性智 → 人来做

钱学森说:“只有量智没有性智,是书呆子;只有性智没有量智,难以解决实际问题。真正的大智慧必须是两者的结合。”

AI是”量智”的极致放大器——它能处理的数据量、计算速度、模式识别能力远超人类。但”性智”仍然是人的领地——什么是好的、什么是值得的、什么是美的,这些判断需要的不是计算能力,而是人的价值观和审美。

AI时代的人,需要的正是这种钱学森所说的”大成智慧”——用AI放大你的量智,同时保持和发展你的性智。定义标准的能力,本质上就是性智的体现。性智的最高状态是内化为本能:张三丰教张无忌太极剑,问他记住多少,张无忌说全忘了,张三丰说”好,你可以上了”。忘了招式,才能随心所用——知识内化到不需要想的程度,判断就成了直觉。

第四层:定义方向——决定做什么、不做什么

前三个层次都在”做事”的范畴。定义方向是更高一层:决定做什么事、不做什么事。

资源总是有限的。时间有限,精力有限,注意力有限,金钱有限。你不可能做所有可以做的事,必须选择。AI让”做事”变得更容易,但同时也让”可以做的事”变得更多。选择的压力不是减小了,而是增大了。

定义方向,最难的部分不是决定做什么,而是决定不做什么。说做什么相对容易——每一个机会都很诱人,每一个可能性似乎都值得尝试。但精力是有限的,什么都想做的结果往往是什么都做不好。定义边界、敢于放弃,是方向选择的核心。目标、节奏、资源配置都围绕这个核心展开:要成为什么样的公司或什么样的人,AI帮不了你决定;方向正确但节奏错了照样失败,该快该慢需要对时机的敏感;而资源放在哪里才是真正的优先级——嘴上说什么重要不算数。

AI可以帮你把每件事都做得更快,但不能帮你决定该做哪件事。若你选择做错误的事,AI只是让你更快地做错事。方向错误,执行再完美也是南辕北辙。

定义方向是最高层次的定义能力,也是最难培养的。它需要全局视野、需要系统思维、需要对所处领域的深入理解、需要对自己的清醒认知。这不是读几本书、上几门课就能获得的,需要在实践中持续积累。

四个层次的递进关系

这四个层次不是并列的,而是递进的:

问题 → 方案 → 标准 → 方向

每个层次都建立在前一个层次的基础上。你必须先能定义清楚问题,才能设计方案;必须先有方案,才能设定标准;必须先理解标准,才能做出方向选择。

同时,这也是一个从具体到抽象的递进:

  • 定义问题最具体——面对的是一个具体的问题
  • 定义方案稍抽象——需要考虑场景和约束
  • 定义标准更抽象——涉及价值判断和品味
  • 定义方向最抽象——涉及取舍和长期选择

培养定义能力的路径也遵循这个递进:

先学会定义清楚一个具体问题——这是基础功。很多人连这一步都做不好,给AI的指令模糊不清,然后抱怨AI不够智能。

再学会把问题翻译成方案——这需要理解场景、理解约束、理解价值创造。把想法变成可执行方案的能力,每个人都需要。

然后学会判断什么是好的标准——这需要领域积累和品味培养。看得多了、做得多了、比较得多了,慢慢知道什么是好、什么是不够好、什么是真正的好。

最后学会定义方向和边界——这是最高层次,需要全局视野和系统思维。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做到这个层次,但理解这个层次存在,有助于理解自己的位置和成长方向。

培养定义能力有一个方法论框架可以借鉴:钱学森的”从定性到定量综合集成法”。

这个方法论的核心流程是:

从定性到定量综合集成法
1
起点:经验性假设
定性
2
检验:用数据验证
定量
3
迭代:反复对照、修正
4
结论:当前最佳认识

翻译到定义能力的培养中:

定义问题时——先凭经验和直觉识别”这里可能有问题”(定性),然后用数据和调研验证这个判断(定量),反复迭代直到问题定义清晰。

定义方案时——先凭经验判断”这条路可能可行”(定性),然后用小规模测试或模拟验证(定量),根据结果调整方案。

定义标准时——先凭品味判断”这个不够好”(定性),然后尝试把这种判断转化为可衡量的指标(定量),在实践中校准标准。

定义方向时——先凭价值观判断”这个值得做”(定性),然后评估资源投入和预期回报(定量),在执行中验证方向是否正确。

关键洞见是:定性判断是真实的知识,不能因为无法量化就弃之不用。很多时候,最重要的判断恰恰是难以量化的——你知道这个设计不够好,但说不出精确的原因;你觉得这个方向有问题,但还没有数据证明。

定义能力的培养,正是在定性直觉和定量验证之间反复迭代,让直觉变得更准确,让判断有更坚实的基础。

重要的是:四个层次中,任何一个层次做好都是有价值的。 不是只有做到定义方向才是定义者。能把问题定义清楚的人,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;能把方案定义好的人,更是稀缺;能准确判断质量标准的人,是团队的核心。

打个比方:这四层像建筑的四层楼。理论上要先有一楼才有二楼。但你可以专注在某一层做出精品,不必非要盖到顶层。有人专门做定义问题——帮客户把模糊需求变成清晰任务,这本身就是一门生意。有人专门做定义标准——判断什么是好的设计、好的代码、好的文案,这也是独立的专业能力。

定义能力不是全有或全无,而是一个程度问题。从今天开始,在每个层次上有意识地练习,你的定义能力就在提升。

从执行者到定义者

把上面的分析概括起来:人的核心角色正在从执行者转向定义者

有人用一个生动比喻描述这个转变:如果执行者是演奏乐器的人,定义者就是指挥交响乐的人。

演奏者需要精湛技艺演奏自己的部分。指挥者可能不会演奏每一种乐器,但他理解整体音乐、知道各部分如何配合、能判断什么时候该强什么时候该弱、什么地方需要调整。他的价值不在于亲自演奏,而在于让整个乐团达到最佳效果。

从执行者到定义者的转变,本质上是更人性化的工作方式的进化。把机械性工作委托给机器,人重新获得关注真正重要事物的时间:愿景、同理心、创造力、判断力。

这不是说执行能力变得不重要了。好的指挥也需要深厚音乐素养,需要理解每种乐器的特点,需要有实际演奏的经验。同样,好的定义者也需要对执行有足够理解——得懂代码才能定义好编程任务,得懂设计才能判断方案优劣。

这里需要区分两个概念:执行能力执行经验。执行能力指的是做得快、做得准的能力——这部分正在被AI压缩。执行经验指的是通过执行而获得的对原理的深入理解——这部分仍然是判断力的基础。一个资深程序员的价值不在于他敲键盘比AI快,而在于他通过多年编程积累了对系统设计、边界情况、可维护性的深刻理解。这种理解才是定义能力的根基。

定义者与相近概念的区别

定义者容易和管理者、决策者、战略家混淆。管理者核心处理人的问题,决策者在已有选项中做选择,战略家关注长远全局。定义者与它们都有交集,但独特之处在于它不是一个职位,而是一种思维方式——往往在更早的阶段发挥作用:还没有选项时,界定什么问题需要解决;有了方案后,界定什么标准来衡量好坏。任何人在任何层级都可以成为定义者,尺度不同,思路相通。

如何实现这种转变

从执行者到定义者的转变,最有效的方式不是读书听课,而是观察和模仿。找到身边会定义问题的人——上级、客户、行业高手——看他们怎么思考、怎么判断、怎么取舍。

观察的关键是带着问题看:他看到了什么我没看到的?他凭什么判断这个问题值得解决?他的标准从何而来?带着这些疑问去观察,再在自己的工作中尝试应用,比读书有效得多。


三、木匠四象限

理论说了很多,如何落地?要重新锚定人的价值,首先要理解人和机器各自擅长什么、如何分工。我们用一个思想实验来说明。

想象一位木匠从手工时代走过来,后来购置了数控机床。他没有被动应对,而是发展出一套思维模型,我们称之为”木匠四象限”。这个模型讲的是人与数控机床的关系,但其中的道理完全适用于今天的人与AI——本质上,都是人如何与高生产力工具协作的问题。

一个木匠的数控机床使用方式

这位木匠师傅做了几十年木工活,手艺精湛。数控机床刚出现时,他没有排斥,而是认真琢磨怎么把这台机器纳入自己的工作。

他发现,与其把数控机床看成”会不会让我失业”的威胁,不如看成”如何定位我与它的关系”的问题。

他画了一个四象限图来思考:

他懂他不懂
机器懂交给机器向机器学习
机器不懂人机协作探索创新

横轴是”他(木匠师傅)懂不懂”,纵轴是”机器懂不懂”。四个象限分别对应不同的应对策略。

木匠四象限 · 点击象限查看详情
你懂
你不懂
AI做得好
AI做不好

第一象限:他懂,机器也懂——交给机器

这个象限的工作,他会做,机器也会做。

比如锯木头。他当然会锯,几十年手艺,锯得又直又准。但数控锯床也能锯,更快、更标准、更不累。

比如刨平面。他会刨,手感极好。但电刨子也能刨,效率高多了。

比如打孔开槽。他会打,位置精准。但数控机床更快,而且不会手抖。

对于这类工作,他的策略是:交给机器

这不是偷懒,而是合理配置资源。这些工作他能做,但机器做得不差,而且更高效。与其花时间在这些事上,不如省出来做更有价值的事。

交给机器的前提是他懂。正因为懂,他才能判断机器做得对不对,才能在机器出问题时介入,才能设定正确参数。不懂的人把工作交给机器,可能连问题都发现不了。

第二象限:他不懂,机器懂——向机器学习

这个象限的工作,他不会做,但通过机器可以学会。

比如复杂的榫卯结构。传统榫卯种类繁多,他只掌握了常用的几种。数控机床配套的软件里有各种榫卯的参数模板——燕尾榫、指接榫、格角榫——他以前没做过的,现在可以先用机器切出来看效果,再琢磨其中的原理。

比如精密的曲线切割。手工时代,复杂曲线要靠多年经验慢慢磨。数控机床可以精确执行各种曲线,他通过观察机器的走刀路径,反过来理解了曲线设计的门道。

对于这类工作,他的策略是:向机器学习

他不懂的,不意味着永远不懂。机器可以帮他快速接触新领域、学习新技法、拓展能力边界。学习效率比以前高多了。

第三象限:他懂,机器不懂——人机协作

这个象限的工作,他会做,但机器做不了或做不好。

比如判断一块木头适合做什么。一块木头有天然的纹理、硬度、含水量、缺陷。看一块木头,他能判断它适合做桌面还是椅腿,适合做雕刻还是平板。这种判断需要经验、需要手感、需要”木工的眼睛”。数控机床看不懂这些。

比如理解客户的真实需求。客户说”我想要一个简约风格的书架”,什么是”简约”?多简约算简约?客户真正在意的是美观还是收纳容量还是节省空间?这些需要沟通、观察、理解人心。机器做不到。

比如现场施工的随机应变。图纸上是一回事,现场是另一回事。墙不平、地不正、空间跟量的不一样——这些需要现场判断、灵活调整。机器给不出现场解决方案。

对于这类工作,他的策略是:人机协作

他做判断、做决策、做需要人的部分;机器做切割、做打磨、做可以自动化的部分。两者配合,效率比单独任何一方都高。

第四象限:他不懂,机器也不懂——探索创新

这个象限的工作,他不会,机器也不会。这是未知的领域。

比如他尝试把木头和树脂结合。树脂可以填充木头的缝隙和空洞,创造出透明和实木结合的美感。但怎么结合才好看?什么样的木头配什么颜色的树脂?怎么处理接缝才自然?这些没有现成答案,他在摸索,数控机床的软件里也没有这种工艺的模板。

比如他在想,能不能做一个带隐藏抽屉的茶几?从外面看是普通桌面,按某个位置才弹出抽屉。这需要设计新的机械结构,他不太懂机械原理,机器也没有现成方案可以执行。

对于这类工作,他的策略是:探索创新

这是他最兴奋的部分。“未知区域才是乐趣所在,“他说。在这个区域,他和机器都帮不上忙,只能靠自己摸索。

探索可能失败,可能浪费时间,可能走弯路。但也可能带来突破——发现新工艺、创造新产品、开辟新市场。

这个模型的价值

这位木匠师傅的四象限模型,有几个值得学习的地方。

它把焦点从会不会被取代转向如何定位关系。

数控机床刚进入木工行业时,很多老木匠的第一反应是焦虑:会不会让我失业?这个问题很难回答,也容易让人陷入无谓担忧。

四象限模型换了一种问法:我和这台机器的关系是什么?哪些事我该做,哪些事机器该做,哪些事我们配合做,哪些事需要探索?

这是更有建设性的问法。不是让你担心,而是让你思考和行动。

它强调了懂的重要性。

在四象限模型里,他懂是很多策略的前提。

交给机器的前提是他懂,所以能判断机器做得对不对。 人机协作要求他懂,所以能承担机器做不了的部分。 向机器学习需要他有基础,所以能理解和吸收新知识。

若他什么都不懂,这个模型就用不起来。得先有懂的基础,才能有效与机器协作。

它保留了人的价值和乐趣。

在这个模型里,人不是被动地等着被机器取代,而是主动地定义自己的角色。

探索创新象限特别重要。这是人独有的领域——不是因为机器做不到,而是因为这个领域的问题本身都还没被定义。探索者定义问题,然后才可能有答案。

木匠师傅说”未知区域才是乐趣所在”。这代表一种心态:不是把高生产力工具看成威胁,而是看成助力,同时保留自己独特的价值和追求。

它完全适用于AI时代。

木匠面对数控机床的处境,和我们今天面对AI的处境,本质上是一样的:一个高生产力工具出现了,它能做很多事,但不能做所有事;它可能取代一些工作,但也创造新的可能。

关键问题始终是同一个:你和这个工具的关系是什么?

把四象限模型里的”数控机床”换成”AI”,道理完全成立。下面的实操部分,我们就直接用AI来演示这个模型怎么用。

【实操】如何判断一个任务属于哪个象限

判断的核心逻辑很简单:先测AI能不能做,再评估你自己懂不懂。

测AI的方法最直接——把任务交给它,看结果。做得好算”机器懂”,做不好或胡说八道算”机器不懂”。评估自己也不复杂:如果AI给了结果,你能判断对错、指出问题,你就”懂”;看不出好坏,就”不懂”。这里的”懂”不是指会操作,是指有判断力。

两个维度交叉,象限自然浮现。拿写竞品分析报告来说:让AI写一份,发现框架尚可但数据有误,行业理解浮于表面——AI做不好。而你在这个行业干了五年,一眼就能看出分析哪里对、哪里偏——你懂。两项一交叉,落在人机协作象限。应对策略也就清晰了:你定框架、定重点,AI收集资料、整理初稿,最终判断和修改由你来。

这个过程不需要每次都这么刻意。用几次之后,你会形成直觉,一看任务就大概知道它在哪个象限。关键是开始时有意识地走一遍,建立判断标准。


四、专业技术之外的积累

讨论AI时代的价值,一个常见误解是:懂编程、懂算法的人更有优势。

毕竟AI是技术产物,懂技术的人应该更容易使用它、更容易在AI时代成功。这个推理听起来合理。

但实际情况更复杂。

单一路径的局限

深耕某个领域当然有价值,但任何单一路径都有局限。

最典型的是思维固化。长期在特定领域工作,容易形成固定的语言和解题套路。很多资深程序员最初对用自然语言与AI交互就很不适应,觉得太模糊、太不可控。这不是能力问题,是思维惯性。

与此相关的是过早聚焦方案:技术导向的人拿到问题就习惯马上找解法,容易忽视对问题本身的深入理解。而AI时代最稀缺的恰恰是定义问题的能力。

多元积累的价值

AI时代,编程能力变得越来越易得——AI本身就能帮你写代码。反而是其他类型的积累,变得更加稀缺。

每个行业都有在具体领域深耕多年才能获得的专业知识——医疗、法律、金融、教育、制造,各有门道。AI可以帮你更高效地应用这些知识,但替代不了知识本身。不懂医学的人让AI帮他诊断,结果可能是灾难性的。领域知识在AI时代不是贬值了,而是升值了。

与领域知识同样宝贵的是人生经历。不同的职业、角色、挑战,提供了对人性和社会的理解。AI最终服务于人,理解人的需求、恐惧、愿望和行为,是创造有价值产品的基础。

还有审美积累——什么是好的设计、好的文字、好的体验。这些判断需要长期的阅读、观察和比较。AI可以生成无数选项,但选出最好那个需要判断力。判断力来自积累,急不来。

跨领域视角的案例

Gamma是AI驱动的演示文稿工具,据CEO Grant Lee在2024年的公开访谈,年收入达数千万美元,用户超过5000万。Lee的背景颇杂:机械工程出身,做过投资银行,又转去创业公司做产品增长。他说自己的优势不是对AI技术的理解,而是跨领域的积累——机械工程给了系统思维,投行给了商业视角,产品增长给了用户视角。他发现演示文稿是普遍痛点,而PPT等工具几十年没有本质变化,AI可以从内容直接生成演示。这个洞察不需要深厚技术背景,需要的是对用户痛点的理解和对市场机会的嗅觉。Lee称之为”串联不同领域的知识验证想法”。

差异化来源

AI时代,差异化不在于你会不会用AI,而在于你有什么独特的东西可以通过AI放大。领域深耕、人生阅历、审美积累、人际资源——这些AI复制不了,短期也无法模仿。

其中值得单独说一下信任。咨询行业有个广为流传的公式:信任=(可信度+可靠度+亲近度)÷自我导向。AI可以做到可信度——给出正确信息,但它缺乏持续人格带来的可靠度,也缺乏真人之间的亲近感。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合作的前提、机会的来源,这一点AI替代不了。

价值观同样是差异化来源。你在乎什么、追求什么,定义了做事的方向。这些不是某个专业的专利,是你作为一个人的独特性。需要长期积累的东西,在AI时代反而更加稀缺。


五、为什么这种转变是好的

从执行者到定义者的转变,不只是市场力量的驱动结果,还暗合了人类深层心理需求。

心理学家德西和瑞安发展的”自我决定理论”揭示了人类动机的三个核心来源:自主性(感觉行为出于选择而非被迫)、胜任感(感觉有能力应对挑战并产生影响)、关联感(感觉与他人有连接和归属)。三者得到满足,人就有更高的工作满意度和内在动机;三者被压制,人会感到空虚、无力、疏离。

传统的执行者角色在这三个维度上都受限。按他人指令工作,自主性天然有限;纯执行工作容易被替代,胜任感根基不稳;有些执行岗位还相当孤立,关联感也不一定充足。

定义者角色则不同。你决定做什么、怎么判断好坏、什么值得做——这本身就是在行使选择权,自主性大幅提升。你定义的问题被解决了,判断的标准被采纳了,选择的方向带来了成果——胜任感来源于判断力和影响力,且不容易被替代。定义者往往需要理解他人需求、与人协作、为人创造价值,工作方式天然包含更多人际连接,关联感也更强。

这个分析暗示:从执行者到定义者的转变,不只是应对AI时代的生存策略,它可能带来更深层的工作满足感。

当然,不是说所有执行工作都压抑,所有定义工作都满足。具体情况因人而异。但从总体趋势看,向定义者的转变与人的心理需求一致。

这是一个令人宽慰的发现:AI时代逼迫我们做出的改变,恰好可能让我们过上更有意义的工作生活。


重新锚定

回到本章开头的问题:AI时代,人的价值在哪里?

我的回答是:人的价值在于”定义”——定义问题、定义方案、定义标准、定义方向

执行仍然必要,技术能力仍然有价值——但它们不再是唯一或最重要的竞争力来源。真正的转变是:从我能做什么到我知道该做什么。

这转变对不同的人意味着不同的事。专注于执行的人,需要开始培养定义能力——这些能力以前被认为是管理者的专利,现在每个人都需要。有深厚领域知识的人,会发现自己的知识反而更有价值了,因为AI替代不了它,还能放大它——关键是学会这种放大,而非被AI的存在吓到。跨领域的杂家,则可能从交叉地带发现独特机会。

背景不同,切入点不同,但核心思路相通:找到自己独特的价值来源,用AI放大它,同时培养定义能力。

这是人在AI时代的新定位。不是被取代,而是重新锚定。

定义能力需要想象力来找到方向。下一章,我们展开讨论想象力公式——问题敏感度、可能性认知、连接能力——如何帮你完成从0到1的突破。


本章围绕两个核心展开:一是定义能力的四个层次——从定义问题到定义方向,构成了AI时代人的价值锚点;二是木匠四象限模型,提供了一个思考人与高生产力工具关系的实用框架。两者合在一起,回答的是同一个问题:当执行能力不再稀缺,人的价值该锚定在哪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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